2026年8月,皇冠足球网址黄硕教授获得“科学探索奖”。站在这个节点回望,从物理学到生物物理,再到生命分析化学;从海外求学、科研,到返回皇冠体育重新搭建实验平台;从一个鲜有人理解的科研设想,到今天让国内、国际同行真正看见单分子蛋白质测序的可能性。黄硕的科研道路,似乎一直在“向未知处走”。这一次次选择的背后,有一个始终未变的问题:如何在尚未被验证的地方,把一个值得做的科学问题真正做出来。

破局求索,在没有答案时作出判断
2008年左右,博士阶段的黄硕第一次敏锐地意识到,纳米孔似乎最有希望解决单分子DNA测序这一问题。博士毕业后,他便前往牛津大学继续深造,把这一方向作为自己科研道路的重要起点。而真正让他在纳米孔领域找到独特研究路径的,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纳米孔既然能够作为分析化学工具,为什么不能让单分子化学反应发生在纳米孔道内部?早期研究已经有人尝试在纳米孔中观察化学反应,但由于孔道和检测条件的限制,获得的信号并不清晰,这一思路后来长期没有成为研究主流。黄硕团队选择MspA纳米孔重新开始“在孔道里做化学”这件事,并逐渐形成自己的研究体系。
对于黄硕团队而言,2018年是一个重要节点。那时,在MspA纳米孔中做单分子化学反应的设想已经逐渐形成,但同行却很难理解这份工作的价值与意义,“那种感觉很像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你”。实验可以做,论文也可以发表,却很难回答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为什么一定要在孔里面做这些复杂的化学?
“一份工作被大部分人看到时,其实已经到了100、1000、10000的程度。”而真正从0到1的工作,恰恰发生在那个还没有被看见的阶段。在黄硕看来,“从0到1”并不是简单的“咬牙坚持”,除了知识、能力和心态之外,首先要有判断,其次要有证据,“你是否相信你的判断,已经积累和不断得到的数据是否佐证了你的判断?”只有当证据不断指向同一个方向,才值得继续向前。他把这种状态形象地比作在大海上漂泊——最难的并不是海很大,而是四周都是地平线,你看不见陆地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靠岸。
这种长期的积累与坚持促使黄硕团队在近十年间不断拓展技术边界,尝试多个应用领域:2022年,团队利用工程化MspA纳米孔实现了多种单糖的直接区分;2023年,进一步实现了对组成蛋白质的20种天然氨基酸及多种修饰氨基酸的准确识别与区分;2024年,又将这一策略拓展至糖类结构分析,实现了对具有不同糖苷键连接方式的二糖异构体的区分。
而另一项关键突破,则经历了更长时间。2025年前后,团队试图进一步实现蛋白质的de novo测序:目标现象虽然已经能够偶尔出现,但始终难以稳定重复。黄硕记得,当时看到小河中密密麻麻漂浮的鱼群,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联想:“我明明看见了我的目标,却没有办法把它捞上来”。后来,团队经过不断尝试,发现限制实验重复性的关键在于酶切效率太低,于是在孔上增加带有胆固醇的“抓手”,让酶富集在膜附近,大幅提高酶切效率,此前偶尔出现的现象终于变得稳定、可重复,实验开始迅速积累数据。2026年7月29日,这项工作以《Nature》论文发表,通过“边切边测”的方式,实现了固定多肽的连续序列读取,并达到单氨基酸分辨率。
从“0”开始的努力,经过一次次阶段性突破,最终走到了让更多同行真正看见的那一天。在黄硕看来,一项真正的原创工作,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“炸开”。“我们整个从0到1的阶段,是一个爬坡的过程。”中间需要很多阶段性成果,需要不断获得证据,需要一点一点让别人看见,也让自己更加确认这条路走得通。

黄硕与课题组成员合影(2022年)
自主创新,让关键技术拥有发展主动权
2021年,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之际,黄硕接到了化院党委书记朱成建的电话。其实早在2015年回国后,黄硕就已有入党意愿,只是回国初期正处于科研工作重新起步、逐渐站稳脚跟的阶段,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契机真正落实。而这通电话,恰好成为一个重要契机,说起这段经历,他还笑着提到,自己的座机尾号恰好是“1921”,朱书记当时便说:“这像是一种特别巧合的缘分。”
当谈及党员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时,黄硕没有谈抽象的口号,而是讲到了科研工作本身。在2025年稀土分析的工作中,团队以工程化MspA纳米孔结合双配体策略,识别16种天然稀土元素。对黄硕自身而言,这样的工作意义不仅在于发表一篇高水平论文,更在于它回应了国家需求。“我们国家的稀土资源本身就是一张王牌。”同样,在多肽和蛋白质测序方向,从科研原创,到相关专利和技术的自主掌握,这些工作的价值在于把关键技术的发展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。“如果一个国家拥有自己的独立团队和自主技术,那么未来产业化的空间就会更加自由主动;如果关键技术掌握在别人手里,即使能够勉强会了,也可能在专利、产业和经济层面受到限制。做出来对国家有益的事情,我作为中共党员,感到非常自豪。”在他的理解中,“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”并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在一个个具体的科研问题中,把技术自主权、原创能力和国家需求联系起来。
而这种责任感,也表现为他至今仍未离开实验一线。回国之初,他和学生一起寻找国外设备的低成本替代方案,用有限经费搭建多套纳米孔实验平台;现在,他依旧经常到实验室了解学生的实验进展,遇到问题时直接参与实验。“没有第一手的实验信息和反馈,很容易产生误判。”对一个科研团队的负责人而言,这种“走到问题面前”的习惯,既是科研方法,也是他理解责任的一种方式。

黄硕在实验室为学生讲解
授人以渔,让后来者也能找到自己的方向
黄硕课题组网页上有一个颇为特别的栏目——“Hall of Fame”,即“名人堂”。学生完成重要工作、取得代表性成果,会被记录其中。这个设计并不只是为了展示成果,而是让后来者看到:在同一个实验室里,曾经有人做到了这些事情,那么自己也可能做到。课题组成立十年来,已有多名成员走向高校、科研机构和产业一线,其中包括如今在皇冠体育环境与健康研究院任职的王玉琴。
谈到王玉琴时,黄硕最看重的并不是她过去发表了多少论文,而是她最终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科研工作者。对此,他反复强调的关键词是“独立”——不是永远停留在导师课题组的研究体系里,而是能够建立自己的问题意识和研究方向。这样的培养经历并非个例。据课题组公开资料,十年来已有5名成员成长为教授。在黄硕看来,导师真正要教给学生的,不只是实验怎么做、论文怎么写,而是面对未知问题时如何判断,面对失败时如何调整,并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也正因为如此,他给刚踏入科研领域的年轻人的建议显得格外朴素。面对“选什么方向”“我适不适合科研”的焦虑,他认为,人生并不是一道只有A、B、C、D四个选项的题目,“首先要问自己的内心”。真正热爱的事情会产生持续的动力,而过度关注论文、职称和竞争,只会让科研变成一种不断消耗自己的过程。对于青年党员科研工作者,他希望看到的是“传播积极向上的正能量”,愿意帮助身边那些“还不太会做科研”的年轻人,把他们带上科研之路,“领略科研之美”。
结语:从最初关注纳米孔,到把化学反应真正引入孔道,再到糖、氨基酸、多肽和稀土分析,黄硕的科研道路并没有一个一开始就写好的终点。那些后来被看见的突破,都经历过看不见结果的漫长阶段。对他而言,所谓探索,并不是永远追逐“更大的成果”,而是在没有答案的时候仍认真判断,在方向正确时愿意持续积累,在自己走过之后再为后来者留下一条可以参考的路。正如他送给年轻人的一句话:“扎实做好现在手上正在做的事,忘掉负担,专注于当下。”在看不见陆地的科研海面上,也许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提前知道终点在哪里,而是拥有辨认方向、继续航行的能力。
